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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与终结
作者:    发布时间:2011/11/09    来源:求是理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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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庆国《如鬼》,《钟山》2011年第4期
  年逾八旬、身居大都市、久未联系的二叔,突然给孙辈的“我”打来电话,说要为他的父母,即“我”的爷爷奶奶迁坟,于是,故事通过“我”的讲述展开,深入到家族内部祖孙三代的关系史中,还原出上辈人围绕祖辈老宅所发生的沧桑人事与情感裂变。
  小说《如鬼》的主题是多向度的,其中之一是人性“异化”。马克思在《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对劳动异化的讨论,使得我们对人性的认识有了一个更好的视角。巴尔扎克的伟大之处在于揭露了金钱的罪恶,更在于把金钱异化人性的悲剧,放置在家庭小环境中上演。张庆国的小说《如鬼》,表现政治权力异化人性,也是在家族内部和家庭成员之间展开叙述。《如鬼》无意勾连家族之间或宅院内部的一般矛盾,也不正面摹写重大政治事件和深挖社会政治的历史内容,而是借助社会政治背景,以纵向的时间变迁,解构了传统文学叙事中赖以支撑家庭形象的血缘情感,勾画出一幅传统家庭伦理性让位于阶级情感、让位于政治等级的人性异化图。从而使得小说《如鬼》体现出这样的深刻性:亲情关系尚可以被扭曲,何况其他?
  小说中活在家族与故乡亲人记忆中的纪念碑式人物二叔,当年远走高飞,为的是获得另一个阶级身份。故乡亲人对二叔的畏惧,并非源于传统血缘关系的长幼亲疏,而是“大干部”身份的威压;身为知识分子和长兄的“我”的父亲,在“二叔”面前唯唯诺诺,身为妹妹、家乡小干部的三姑妈,也对“二叔”顶礼膜拜、奉为神灵。张庆国通过对二叔这个人物心路历程的分解和深化,凸显出政治思维规训下的人性萎缩,使文本最终归向一个大的道德化、哲理化主题,探寻出人的历史目的性行为后面的非理性悖谬。
  《如鬼》不写所谓大事,但那些细碎家事、简短的人物语言、白描的人物动作所展现出来的人性扭曲,足以让我们惊讶。给爷爷迁坟时,“我”拟了份家族“传记”,当大官的二叔特别提醒“我”,“要在传记关于家族后代的表述中,写明他和三姑妈是领导,怎么写不要紧,这个意思要表达出来”。这多少有点像《高老头》中的情节:高老头临死把欧也妮叫到床边,要她帮他管好家,将来到了“那边”好向他“交账”。再一个细节是,确定迁坟日期时,作为家族中“纪念碑似的”人物的二叔,最终屈服于四表妹,迁就了四表妹请风水大师确定的日子,长者输给后辈,男人输给女人,道理很简单,二叔虽是大官,毕竟早就退居二线,而四表妹是“现官”,是当下的“执政者”。官场政治异化人性,也异化了伦理关系。
  人性异化后的人是“非人”,这种“非人”在卡夫卡的笔下是甲虫,在尤涅斯库的笔下是犀牛,在张庆国小说《如鬼》的家族生活中,呈现出的是权力和政治的等级关系。然而,人又是脆弱的,回归生命本初,都是那样可怜,人不过是一阵雾,“说散就散了”。
  《如鬼》的基调无疑是“现实主义”的,然而,正如张庆国所言:“好小说的叙事空间不止一层,表面情节下,藏着暗流。大写特写的文字,有时恰好不是主体,不是聚焦处。”我们在干净、清爽的叙事结构背后,看到的是作家对故事叙述的用心建构。首先,第一人称“我”并不是作为故事中一个主要人物来设置的,而是作为叙述人来框定故事,“我”对于家族人物历史的追溯, 对现在人们结局的暗示,使现在成为过去历史的折光,过去历史则成为现在的回溯,使得整篇小说形成一个隐喻的叙事框架。二叔早年离家和晚年心灵的归来,构成这个纪念碑式人物的人生循环,从起点又回到起点。
  其次,《如鬼》把主要笔墨集中在社会政治变化对家庭的冲击及家族中人的思想性格变化上,从一个家族的历史兴衰折射出一个民族特殊历史时期的人性悲剧,进而上升到对现实人性的深度思考。题目“如鬼”既是现实的象征,也是人物的心灵隐喻;既是文本内容和思想意蕴的符码,也是构成文本寓言叙事的标志。
  作为一种叙事形式, 寓言通常具有言外意旨的叙事话语系统,具有讽刺和劝喻的特色, 它以文本内叙事关系喻指文本外的叙事关系,而在表层文本与深层文本间建立了丰富的联系。这种联系常常又是通过时间、空间标示实现的。在张庆国小说《如鬼》的家庭叙事中,“我”的家族人物无姓名标志, 都是些二叔、父亲、三姑妈、五叔、大表哥、四表妹等比较泛化的亲属称呼, 而且人物职业模糊; 二叔是何方神圣、三姑妈是什么干部,四表妹什么级别,不得而知;每个人物作为家族格局中的文化标本而存在,从而使文本叙述具有了家族故事的“类”的特征,这有点像瑞典表现主义戏剧家斯特林堡《鬼魂奏鸣曲》中的人物处理方式。《如鬼》中的文本时间标志,同样没有世纪、年代之类的纪年单位设定, 只有故事中提供的大致时代背景暗示, 从而为文本故事的发生,留下了更多阐释空间,获得一种超越历史和时代的意义。
  张庆国小说《如鬼》的叙述特色还体现在语言上。无论是叙述语言还是人物语言,《如鬼》都有别样的风格,显得干净、简洁、明快,甚至一针见血。其中有诗意的夸张,夸张中透出讽刺,也有讽刺中显出的诙谐。《如鬼》不仅仅是一部家族叙事小说,作者笔下的家族,是一个缩小的社会,浓缩了特殊政治环境中生命的迷失、轮回和鬼魅般的奇异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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